《卖柑者言》

出生青田的明代文学大家刘基的《卖柑者言》，历来为世人称颂。不少《古代文学读本》都选有这一篇，有的还称它为“古代散文名篇”。此文大意是说，有一卖柑者，他所卖之柑，“金玉其外，败絮其中”，当别人责问他时，他却笑着回答：“世之为欺者不寡矣，而独我也乎？”并由此大发议论，揭露了元末社会黑暗腐朽，统治者荒淫无耻，表达了作者愤世嫉俗的情感。文章写得十分精彩。

刘基（1311－1375）字伯温，明朝开国元勋，浙江青田人，他以神机妙算、运筹帷幄著称于世，人称“诸葛再世”，辅助朱元璋打下了天下，是中国古代的一位传奇人物。不仅如此，《明史•刘基传》言他“所为文字，气昌为奇，与宋滚（濂）为一代文宗”。其诗文才学并不亚于其军机政见。这篇《卖柑者言》就写得“气昌为奇”，理直气壮，尤其是那气势如虹的排比句：“盗起而不知御，民困而不知救，吏奸而不知禁，法斁而不知理，坐糜廪粟而不知耻，观其坐高堂，骑大马，醉醇醴而饫肥鲜者，孰不巍巍乎可畏，赫赫乎可象也，又何往而不全玉其外，败絮其中也哉！”让人不得不默然以对，信以为真。因此历来被作为范文，备加推崇。确实，此文我也很喜欢。在大学时，还朗读再三，几能成诵。

然而，最近我在南方某大城市遇到一位今日卖柑者，听了其一番卖柑高论，我不禁对这种卖柑者为自己辩解的逻辑产生了怀疑，为不使今日“卖柑者”的雄论湮没于世，乃照录如下。

那天，在火车站。有个年近半百的老人正在出售柑橘，我观其柑，称得上“玉质而金色”，遂趁同伴正排队买票，就买了五只。卖柑者长得瘦小精悍，手脚灵巧，看得出是行家里手，只见他秤杆儿一翘，口儿一张：“二斤三两！”五只小人拳头般大的柑桔，竟有二斤三两！我不禁有些疑惑，卖柑者何等精灵，早已看出我的心思，解释道：“柑橘新鲜，水分多，份量重。”于是我释然买下了。回到售票处，同伴用其随身携带的弹簧秤一称，只有“一斤五两”。好在卖柑处与这里不远，我们找到了那个卖柑者评理。不想他面无愧色地笑道：“社会上不正之风多的是，我缺斤少两算个啥？！再说，我不这么干，吃西北风！？”

刘文中的卖柑者和我所遇到的这位卖柑者，他们为自己辩解的逻辑如出一辙。虽然刘基笔下的“世之为欺者”是指统治阶级昏庸无耻的行径，这同我们社会的不正之风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，但卖柑者为自己辩解的逻辑都是错误的。在他们的心目中，只要社会上有骗子，我就可以骗人；上面有贪官污更，我就可以小偷小摸；人家搞歪风邪气，我也就能偷鸡摸狗。而且，人家“孰不巍巍乎可畏，赫赫乎可象也”，我的则是“小弄弄”，比人家逊色多了，所以“算个啥”。其潜台词就是抓大老虎去吧，“老虎”没有抓完之前，别来管我们小弄弄的“苍蝇“！

这样的逻辑是站不住脚的，它混淆了是非界限，对此我们不能不辨。它不是以“对不对”为衡量是非的标准，而是以“他人搞，所以我也能搞”作为自己行动的准则。照此推理，因为社会上有杀人放火，所以我就可以打家劫舍；因为单位里有人贪污盗窃，所以我也可以顺手牵羊；因为有人搞投机倒把，所以我就能缺斤短两┅┅，这显然是十分荒谬的。这样的诡辨也是站不住脚的。

想刘伯温身为大明 “军师”，是何等聪明之人，他不可能不明卖柑者言之诡。因而他写《卖柑者言》是另有隐情。

考《卖柑者言》写于元末，社会黑暗腐败，官吏荒淫无能，因此正像他说的“退而思其言，类东方生滑稽之流，岂其情世嫉邪者邪？而托于柑以讽耶？”卖柑者言“类东方生滑稽之流”，他不可能认同，他是借“卖柑者”之口，泄心中之块垒，表达其“愤世疾邪”之情，揭露社会黑暗，进而激发人们起而抗争。这才是《卖柑者言》的真情，因此这一名篇几百年来脍炙人口。

（作者系昆仑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，上海作家协会会员、上海浦东杂文学会顾问；来源：昆仑策网【原创】）